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鳝鱼血

来源:都市老狼网    时间:2021-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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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或者。许多人都怀疑我的名字,包括我自己。但我就叫或者,陈或者。十多年前的一天,我将要到村里那座四面漏风的泥土屋读一年级的时候,我爸爸陈二狗从一本破烂的字典里为我找到了这个“文雅”的学名。我生下来时,妈妈给我取名为桂香,就是说,我是在桂花飘香的时节出生的。

  夜总会的人都叫我或者。或者来了,或者没来,像英语课上的选择疑问句,又让人想起语文老师说过的那位忧郁的丹麦王子的人生困惑:或者生存,或者毁灭。

  我今年19岁,当然长得非常好看,但我不能确定我算不算黄花闺女,因为我睡过的男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一定会说我是个坏女人,可是到夜总会来的又有几个好男人?暧昧的灯光,淫荡的音乐,世界末日般的颓废。无数男人睁着死鱼眼,在幽暗的空气里搜寻猎物。

  女人是夜总会最动人的地方,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了性感的味道,尤其是我。我是这家夜总会的招牌。

  或者来了?或者没来?

  男人进来的时候总爱这样问。许多人都是为我而来的,但我对他们不感兴趣。熟人熟事,无法谈价钱。钱是我来到这家夜总会的唯一目的。我这个性感鱼饵是专为钓大鱼而来的。

  蓝鸟夜总会是这个山区小城的第五家夜总会。自从一位大人物莅临小城并对小城的生态赞不绝口之后,附庸风雅之辈如过江之鲫似地涌进小城,使小城第三产业如雨后春笋,迅猛发展。网吧、会所、夜总会之类的,遍布大街小巷。

  我是在小城的第一家夜总会开业的那天失身的。

  那年冬天,小城特别冷。比天气更冷的是我悲怆的心。晚自习后,妈妈打来电话,话筒那边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哧声,然后便是决了堤的稀里哗啦声,持续不断的抽泣中,我知道爸爸得了很严重的病,做不起活了。爸爸陈二狗在家里种着微薄的收成,农闲时在村长家的锑矿打短工,爸爸倒下了便意味着家里的支柱倒了。妈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以后这个家就靠我了,女孩子家的,书念得多念得少,无所谓。几个月前,我正在埋头割稻,村里的会计给我送来了高中录取通知书,是普通高中。“上普高考大学没一点希望,桂香就不要读了,在家里帮帮我们。”妈妈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说。我听出了她那句话的后半句,先在家里做几年农活,到了出嫁的年龄便找个人家嫁了。事实上村里好多女孩都这样。想到一眼洞穿的未来,我的心便硬生生地痛,妈妈沟壑纵横的脸瞬时模糊起来,分不清滚过脸蛋的是汗水还是眼泪。我喜欢读书,但数学总学不好。“普高就普高。”爸爸边说边拉风箱似地喘着粗气。

  “就你这病歪歪的样子,送女儿读高中?”妈妈很不乐意。

  “女儿喜欢读,我就送,拼了老命也要送。”风箱继续令人揪心地拉扯。

  高中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而我的成绩总徘徊在班上的中下游。

  “或者,干嘛呀?哭丧着脸,像个丧门星。”同室的阿桑正对着小圆镜修眉毛。在寝室特有的咸咸的臭袜子味里,我给她讲了爸爸的病。

  她连打三个哈欠,耐着性子听完了我的故事,便公鸭似地嘎嘎嘎地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我很担心她笑掉大牙。

  “就这点破事?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姐姐呀,我家比你家寒碜多了。你就知道哭!瞧你那点出息。你要奋斗啊,姐姐呀,像老班说的,奋斗改变人生。”她没有哀我不幸,倒是很恨我不争。我傻傻地看着她诡秘的脸。

  “我苦命的妮子��……”长有王熙凤一样的三角眼、吊梢眉的夜总会老板娘兰姐听完阿桑的一番介绍后硬生生地挤出了几滴泪,“好日子都叫城里人过掉了,谁叫老天爷不长眼,让咱托生在乡下。”

  “鳄鱼的眼泪。”兰姐招呼另一拨客人时阿桑说。望着她林妖似地眨个不停的眼,我很害怕。

  “我们走吧,这地方不适合学生玩。”我说。

  “走啥,好戏在后头呢。”她攥着我的右手。

  这时,兰姐又笑吟吟地走来。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她一把扯过我的手,“小时候,我家里穷得要命。读完小学就到社会上混。如今总算有了这么一个店。女人吧,就是要放得开。”

  我不懂“放得开”的意思。

  “阿桑,我们走吧,等下学校要关门的。”我说。

  “哎呀,走什么?再玩一会。这边来,喝杯饮料吧。”

  兰姐连说带哄,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包间。服务生端来了饮料。血一样鲜红的液体在高高的玻璃杯里上下晃动,兰姐甜腻腻地递给我一杯。

  饮料很好喝,喝完以后,我就昏昏欲睡。朦胧中一双又大又厚的手把我抱起,我想反治疗癫痫病费用概多少钱阿抗,却又绵软无力。耳边飘来兰姐轻佻的声音:

  “人家才十六岁,没开苞的,疼着点……”最后是破铃般刺耳的浪笑。

  那人又黑又胖,胸前满是黑毛。他粗鲁地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我又羞又愧,梦魇般地无法拒绝。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我身上又掐又咬,一遍一遍地要我……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才累得像头猪似的倒头睡去。

  早晨,他又要了我一次,完事后,他哈哈哈地淫笑着,用右手中指蘸了些血摁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里。

  “你是我干过的第二十一个处女,你的奶真挺。”他很满足。

  走的时候,兰姐塞给我二百块钱。

  “再来呀……”她尖破的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我像一张纸轻轻地飘在小城裹满寒风的小巷,那个被凌辱的羞处传来的阵阵刺痛提示我还活在人间。

  男人。男人的眼睛落到了我的乳房上。男人的眼睛像抚响琴弦的风,轻轻地弹拨我散发乳香的胸脯。我随着音乐的节奏换了个姿势,乳房跟着轻轻地颤动了三下,男人的眼睛也顺理成章地眨了三下。我的乳房确实很挺,这不是我说的,是那些男人用手摸过后得出的结论。有些男人说过的话就像放出去的屁,臭不可闻。你要信了他的话,你就惨了。

  我拒绝了鼻涕虫般粘人的眼睛。他是个没用的男人,有一次,讲好了价的,我还没脱完,他就不行了,结果一个子都不愿给,抠得很。就像蓝鸟的老板所说,我这样资质的鸡是专为大鱼准备的,我天天在蓝鸟钓大鱼。

  “陈或者!”

  我离开高中已很长时间了,早就不习惯别人称呼我时在“或者”的前边冠以祖先给的大姓。

  是阿桑,我的职业生涯的引路人,她正被一疤脸男人搂着,笑得桃花般灿烂。

  “阿桑啊……”看见她我就有一种曾经沧海的沉重感,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她停了下来,想跟我叙叙旧,疤脸汉不乐意了。“走吧,臭婊子!”像拎小鸡似的,疤脸汉把她拎进了一个包厢。

  阿桑带我见兰姐之后,她也得了二百块钱。我不知她是怎样认识兰姐的,总之,兰姐的富豪夜总会成了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后来,她和本县其他中学的女孩在兰姐的教唆下开始吸毒,那些花朵般的女孩染上毒瘾后又没钱买毒品,便被逼做性奴隶。兰姐靠这些学生妹大发不义之财。此事被学生家长揭发后,成了本县教育界的最大丑闻。兰姐因公安局有线人,早已逃之夭夭。苦了几个中学的校长,他们都因渎职被撤职。阿桑她们也被学校劝退。幸亏我没有跟阿桑走多远,否则,后果真恐怖。现在看来,阿桑还没有戒掉毒瘾,继续做她的性奴隶。

  唉,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

  第一次寄钱回家,尽管只有二百元,妈妈也吓得要命,赶快打来电话质问。

  “你读高中呢,怎么挣的钱?”从话筒的这边,我揣测得到妈妈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皱纹的走向。如今,山里的女人在外面做鸡的不在少数,她生怕她的女儿学坏。

  “我跟同学借的,给爸爸看病。”我只能向她撒谎。

  然而,爸爸的病越来越重,他已经完全不能下地干活。为省钱,我一天只吃两餐,不吃菜。以我身上的银子计算,这样的日子也难维持。家里很久都没寄钱来,我理解妈妈的难,不忍心向妈妈开口。我喜欢做个学生,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我要去挣钱,为了治好爸爸的病,为了读初中的弟弟,也为了艰难一辈子的妈妈。

  我要钓的鱼终于游来了。肥头大耳,衣着考究,眼睛放肆地扫来扫去,他也在寻找目标,一看就知道是嫖客,而且很有钱的那种。我挺着乳房,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这是我的战场,二十平米的包厢,灯光血一样红。我很惊恐的样子,漂亮的脸掠过忧郁的表情,那个瞬间肯定很生动。男人粗野的眼光收敛了,有了点童年的纯真,那双在我身上漫游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用肥大的舌头舔去我眼角的泪,然后小学生似的乖乖地听我的故事。

  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蓝鸟的老板丽蓉姐恰到好处地找到我。我们是同一个乡的,她知道我爸爸已是矽肺晚期。我们乡里许多在锑矿做事的民工都有矽肺。

  丽蓉姐长得慈眉善目。那天她陪着我流泪,差不多用去了一盒纸巾。

  “或者,你要钱,你真的需要钱,你爸爸要治病,你弟弟要读书,你妈妈老了,你们家就靠你了。”她说。

  “这是残酷的事实,也是结论,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

  接着,丽蓉姐为我指了一条道,我是过来人,没什么羞羞答答的,我答应了。她还告诉我内中的门道。

  “如今的客人都喜欢学生妹,没开苞的更好。你的情况我知道,像你这额叶癫痫治的好吗样既年轻又漂亮的,不卖个处女价,才冤呢。”

  那天晚上,她特意给了我一个塑料包,里面装的是鳝鱼的血,她还手把手地教我怎样骗过客人,把血弄到床单上。

  “那些臭男人,只要见血就高兴。”她说。

  这么熟练,我疑心她以前也干过这勾当。

  因为鳝血,我把自己扮成处女成功地卖了许多次。

  妈妈收到我的钱后,没有追寻钱的来历。毕竟,家里就像久旱的沙漠需要雨水一样需要钱。正如你所说的,我早已不上学了,大学成了一个美丽的符号,留在我的梦里。

  花了很多钱,爸爸的病并未好转。这是件令人揪心的事。我必须挣很多的钱,送爸爸到省城的大医院治疗,弟弟明年要上高中了,我要为他筹集高中的学费。总之,我这“处女”的身份要多卖几次,才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这个男人凶巴巴的眼睛,听了我的故事竟挤出了几颗浊泪。男人的眼泪,是鳄鱼的眼泪吗?不是的,看他纯真的样子。看人不能仅看外表,这是个好男人?那包鳝血就不用了吧?他的手父亲似地抚摸着我,很粗糙,又很舒适,像林中的清风拂过。我有了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找到了回家的路。我头一歪,身体就跌进了他厚实的胸怀。

  他的抚摸越来越细腻,频率越来越快,我不禁轻轻颤抖起来,希望他有力的手把我抱紧,使劲抱紧,让我有一种家的安全感。他为我脱衣服了,我熟练地把我安放在他寂寞的部位,让他在那儿为所欲为。

  男人特别兴奋,还很持久。我也好像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是兴奋吗?男人终于从我身上下来了。

  “你是我干过的第二十个处女。”他很满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重新有了凶狠的光,我的心陡然凉了下来。他看了看我的下体,那种满意的神情瞬时荡然无存。

  “怎么有一股鱼腥味,这是什么血?你的手为什么攥得这么紧?”他掰开了我的拿着塑料袋的手,“塑料袋是怎么回事?臭婊子,你耍我!”那张脸瞬时扭曲,一双大手魔爪般掐住我美丽的长颈,我想叫,但叫不出来,双脚扑腾了几下便无力地蜷缩起来,一个年轻的生命在魔爪的钳制下渐渐地暗了下去,暗了下去……我死了。

  下篇

  老天爷脾气很大,十多天来一直黑着它的老脸。雪花,漫天飞舞、旋转,然后齐刷刷地扑向大地,不屈不挠地遮掩着这个世界的丑陋。

  很冷。

  天还没亮,爸爸妈妈就来到了车站,他们要带我回家。

  我来这个小城读高中的时候,正是桂花飘香的九月,那是我第一次到县城,兴奋异常。我邀了几个同学,在浓郁的桂花香里,把小县城逛了个遍,走得脚上起了血泡也不喊累。傍晚,我们在小吃摊吃了份一元钱的炒粉,摸着肚皮,心满意足。那时的我踌躇满志,暗中把可爱的小城当作我腾飞的摇篮。谁能想到,我离开小城竟会如此落魄,在一个风雪迷茫的冬天……

  “他们说雪再下,去石溪的班车就要停。”妈妈忧心忡忡地望着爸爸。

  “知道。”爸爸说话很困难,尤其在寒冷的冬天。

  大年将至,县城车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那些匆匆的步履,多是回家过年的脚步。辛苦一年,就为这一天,中国人的年啊!行走的他们,谁也不会料到,一场罕见的冰雪灾害正悄然而至。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有许多人肩扛手提,累得直喘气,红白相间的蛇皮袋压得他们像行走的猿人,不用问就知道他们是农民工,为了过年,他们千里迢迢,从栖息的城市往故乡一步一步走来,他们的脸疲惫而焦虑。

  爸爸妈妈的行李过于简单,爸爸背着个干瘪的蓝布袋,妈妈捧着装有我的小盒子,在人流中显得很是另类。

  盒子在妈妈怀里,我感到很舒适,很安全。好久没有被妈妈这样抱着了。

  两位老人在候车室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畏畏缩缩的,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要不通车就不得了了,到哪里去歇夜呢?”妈妈问爸爸。

  爸爸没回答,其实他比妈妈还要心焦。

  “就是你,要是坐公交就赶上了早班车。”妈妈说。

  “你有钱得很,坐公交!两人两块,可以买一碗面。”爸爸说。

  妈妈叹气,爸爸也叹气。

  车站广播员甜甜地告诉乘客,由于暴雪,所有线路的车都停开,两位老人一下子瘫坐在甜甜的广播声里。

  等老人醒悟过来,有人扛着厚重的行李走了,他们将步行回家。爸爸妈妈没有犹豫,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此时是上午八点,我们踏着2008年的冰雪回家。六十华里山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到家也将会是深夜,这我知上海哪家医院诒癫痫病比较好道。

  回家的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我们和回家过年的民工一起,在蜿蜒的乡村公路上爬行,蜗牛般的。爸爸头上顶着车站广场拾到的蛇皮袋,背着简单的行李,妈妈右手撑着一把破旧的老式雨伞,左手紧紧地抱着躺着我的盒子。爸爸妈妈都是种田人,几十里山路算不了什么,但下疯了的暴雪还是让他们步履维艰。爸爸已经摔了几跤。妈妈怕摔了怀里的盒子,所以走得格外小心。平日里,两位老人很少出远门,县城更是没来过几回,好不容易的一次远行,竟这样艰难,老天真爱捉弄人。

  我还算舒适,躺在盒子里,盒子在妈妈怀里,雪花落在盒子上时,我能感受到妈妈的手在瑟瑟发抖。

  我们开始爬一个陡坡,看上去,坡顶好像在云雾中。我和妈妈在前,爸爸在后,爸爸从上路起嘴里就拉风箱似地喘个不停,看得出他很难受。

  “叫你不要来就要来,还有几十里,看你怎么办?”妈妈埋怨爸爸。

  “女儿为我的病遭罪呢,我能不送她最后一程?就是死在路上,我也不后悔。”

  听了爸爸的话,我激动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妈妈轻轻地拍打着盒子,说:“啊啊,小妮子,都这样了,还不安分?”

  有一滴泪打在了盒盖上,暖暖的,咸咸的,涩涩的。

  “啊啊,你不要说死呀死的,春生(我弟弟)还没大呢,把我一个人扔在世上受罪是吧?”

  “我一个废人,活着也是你的累赘。”

  “就怨你,送女儿读高中,一个女孩,读什么高中?这下好了,人都读没了。”妈妈唉声叹气。

  “我是考虑,姑娌托生在我们家可怜呢,没有吃没有穿的。她要是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我吃再大的苦也值。”爸爸的话暖到了我的心窝里。

  “考什么虑?你是下乡干部?说话还打官腔?考大学?恐怕你陈家的祖坟没葬好!”妈妈不满地嘀咕着,“现如今考上大学的也找不到工作。咱乡下人,天生吃苦的命。”

  “说是这样说,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现在死心了吧?乡下人,早该认命。”

  “不是说乡下人就穷,也有富人。村长家就不苦,他的小洋楼我去过,像宫殿。”爸爸说。

  “他是靠开矿。我想不清楚,锑矿是他家的?就他赚钱。”妈妈说。

  “是他承包的。”

  “你咋不承包呢?”妈妈问。

  “你想钱想疯了。”

  两人吵吵嚷嚷,不知不觉就把这个陡坡扔在了身后。我们在云雾里歇了下来。

  “吃点再走吧。”爸爸从袋里摸出两个冰冷干硬的馒头,妈妈接了过来。两人一口馒头一口雪,冷冷地嚼完他们的午餐。

  “这样走下去,今天肯定到不了家,这荒山野岭的,可咋办?”妈妈满脸焦虑。

  “走着瞧吧,莫不成老天叫我们死在路上?”爸爸一边喘气一边说。

  “死死死,就知道死!跟着你,真晦气。”妈妈很生气,爸爸没吭声,坐在雪地上喘粗气。

  满世界的风雪。坐在风雪中的两位老人并不孤独,不断地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同样的大包小包,同样的归心,同样的累。

  “不能歇了,再歇就要被撂在这荒山野岭了。”爸爸艰难地站起来。

  又上路了,走得比以前慢。我知道他们的脚一定很痛,尤其是爸爸,每走一步都要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憋在心里的废气畅快地呼出。

  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汽车爬坡的声音。

  “有车!”妈妈好像在无边的海面抓到了救生的木板似的。

  “有车?是有车。但别人不会搭我们的,我们是农民,没啥面子。”爸爸说。

  “不管怎样,我们拦拦吧,厚着老脸,也要试试。”妈妈说。

  车子呜呜呜地一路哭泣似地爬了上来。是村里大壮家的班车。终于盼来了救星!妈妈很兴奋,一只手紧紧地抱着盒子,一只手举过头顶,使劲地舞动。车停了,车门缓缓地打开。车上挤满了人,站在车门口,穿着肥大的红色羽绒服的是同村的七凤,她热情地招呼着:“是桂香娘啊,快挤上来。”

  “挤什么挤?你看车上哪里还能立根针。”说话的娥姐,也是我们村的。

  “就是,冰天雪地的,超载不安全。”有人附和。

  “再说,”娥姐又说了,“你们看她手里抱着什么?骨灰盒!桂香的骨灰盒,叫她上车多晦气。”天气寒冷,她的话也带着冰哈喇。

  “我……我们……”妈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治疗癫痫比较新技术感觉她的手在颤抖,眼泪断线的珍珠似的掉在盒子上。

  “师傅,快走吧!”

  “已经严重超载了,还要装,要钱不要命了!”

  乘客不欢迎我们。

  “哎,等一下。这就是那个用蟮血骗嫖客的桂香?”有人很好奇。

  “哪是桂香,是她的骨灰。”

  “晦气,晦气!早晨起早了,怎么碰上这不要脸的一家?”我听出来了,是同村的荷香,两片薄薄的红唇,总是机关枪似的喷出伤人的话。几年前,弟弟放的牛吃了她家的水稻,就是这两片薄唇把我们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女儿在县里做鸡,有的是钱,干嘛不打出租车?”

  “就要过年了,跟个死人坐一车?啊呸——”

  “师傅,我可讲好了,他们上车,我就下车,车票钱你可得退。”

  乘客们说什么的都有,两位老人杵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

  师傅说:“都乡里乡亲的,不要取笑。客运站的车都停了,我这也是拿命换钱,唉,不载就不载。对不起了,老人家。”

  车门缓缓关上,车子又启动了。浓黑的尾气喷了老人一身。

  天阴沉得像块裹尸布,雪下得紧了。

  两位老人气喘吁吁,带着我登上了火烧岭。火烧岭是我们回家的路上最高的一座山岭,过了这个岭就进入了我们乡的地界。快到家了,我真为两位老人感到骄傲,他们又默默地创下一个奇迹。下岭是一个接一个的弯,公路的另一边是深得怕人的山谷,此刻,在风雪的裹挟下,像幽暗的地狱。这里是交通事故的多发地段,每年都有人从此地奔赴黄泉。两位老人紧靠山壁,手搀手地走着。爸爸捡了根木棍,小小木棍成了天然的拐杖,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它牵着老人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险弯。

  前面路段拐弯处豁了个大口,豁口边站着几个行路人。豁口下面是幽深的山谷,风雪迷茫处升起一股浓烟,空气中飘散着烧焦的尸体的糊味。

  爸爸妈妈走到豁口边,幽深的谷底,隐隐约约可见汽车的残骸。

  “我的娘啊!”妈妈吓呆了,“该不是大壮的车吧?”

  “瞎说!”爸爸瞪了妈妈一眼。

  “就是大壮的车。”一个留长发的年轻人说,“要钱不要命,冰天雪地的也出车,该死!刚才想搭车他还不愿意,老天爷真长眼,不然,我也在阎王那儿报了到。”

  “报警了吗?”爸爸问。

  “打了110,大雪封山,不通车了,警察正徒步往这边赶呢。”

  “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为钱怎么会落得这样?”爸爸很悲伤。

  “就是,不是为钱,我们怎么会走在这么大的风雪里呢?坐在火塘边,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长发青年说。

  我的鼻子有点酸,爸爸妈妈又是为了什么而行走在茫茫风雪中呢?

  家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尽管风雪依旧。父亲在风雪中咳嗽,腰弯得几乎接近地面。

  我们看见村头的大樟树了!在午夜时分,借着雪的光。村庄安详地睡在寒冷的梦里。这是我的村庄,甜甜的、腥腥的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爸爸妈妈走了一天,他们肯定累坏了。唉,在家里,他们何尝不是这样一刻不停地走着呢?他们的每一天,每一年,甚至一生。

  可怜的树,在稀疏的狗吠声中孤零零地站着。

  “老天有眼,让我活着回来了。”爸爸喘着粗气说。

  “是咱闺女在佑着我们呢。”妈妈也有点高兴,“我们唤她回家吧。”

  “桂香哎,回家喽——”

  “叫她的学名吧,闺女爱读书。”爸爸说。

  “或者,回家噢——”

  “咳,轻点,叫人听见。”爸爸瞪了妈妈一眼。

  “怕什么?咱闺女生是村里的人,死是村里的鬼。或者,跟娘回家!我要带我女儿回家。”我看见眼泪顺着妈妈的老脸流下来,无遮无拦地流下来……

  风雪中,妈妈抱着盒子,向着我们的家走去,她用浓浓的爱,高一声低一声唤我回家。爸爸跟着妈妈,一把一把地撒着纸钱。

  我心里酸酸的,小时候,我贪玩忘了回家,妈妈就是站在这棵樟树下,高一声低一声地唤我回家的。

  终于看见那熟悉的小屋了。爸爸妈妈来到门前,雪光中,他们看见门槛上耷拉着两条死鳝鱼,门上有几个不规则的黑色血迹,是鳝血。

  门关着。弟弟春生不知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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